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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俄戰略協作與亞太戰略穩定

時間:2017-11-01 作者:唐永勝 楊育才 來源:《當代世界》2017年第10期

■唐永勝    楊育才/文

DOI: 10.19422/j.cnki.ddsj.2017.10.005

 

中國和俄羅斯是兩個亞歐大陸也是亞太地區舉足輕重的地緣政治大國。中俄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對雙方都構成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戰略資源,并可形成持久而超越雙邊關系范圍的戰略收益。中俄關系發展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在陸權和海權互動磨合中國際秩序的發展走向,中俄戰略協作不僅有利于維護亞歐大陸腹地的安全與合作,也有利于保持亞太地區戰略穩定。如果能將中俄兩國的地緣政治優勢更有效發揮出來,相互借助相互配合,就可形成持久而廣泛的地區影響,既能促進地區戰略互動和地區安全架構所必需的戰略平衡,也有利于應對國際體系變遷帶來的不確定性、增強維護世界和平穩定的重要保障,促進區域內重大和敏感問題以及矛盾的化解。

 

中俄戰略協作與優化亞太安全結構

俄羅斯在國際舞臺上是中國關鍵的合作伙伴。近年來,中俄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不斷深化發展,產生了顯著地緣政治效應。在烏克蘭危機引發的西方對俄經濟制裁、敘利亞危機、國際市場石油價格下跌等不利因素反向推動下,俄羅斯與美國的矛盾沖突將持續存在且難以消解,與法、德等歐洲國家的關系也進入疏離期,其歐洲國家情結”受到抑制和削弱。在國際競爭中,俄實際上只剩下一種定位,那就是非西方歐亞國家”,原來融入歐洲的大歐洲區域化追求,不得不讓位于尋求更寬泛的大歐亞合作。由此而來,中國、印度、伊朗等國家對俄羅斯的理解和支持就變得更加重要,其中中國就成為對俄羅斯最具戰略意義的國家,在經濟和安全上更多地轉向亞洲”就成為俄最可行的選擇。這種選擇能夠增加中國在亞太地區的外交助力,而兩國間全面戰略協作也必將優化亞太地區安全結構。

一、中俄協調互助,塑造新的地區安全模式

美國歐亞大棋局”的立足點是平衡和分化地區大國,防止在歐亞大陸出現任何可能挑戰美國霸權的國家或力量中心。從冷戰開始至今,分化中蘇(中俄)一直是美國全球戰略的重要內容。新世紀美國國力相對下降,控制歐亞大陸尤其需要分化地區大國,加強對其制衡和限制,包括增加相互之間的猜疑和內耗,以期各個擊破。面對來自美國及其霸權體系的壓力,戰略協作可使中俄雙方優勢互補互為支撐,能夠鞏固中國亞太安全和俄羅斯歐洲安全的戰略后方,為中國面向西太平洋和俄羅斯面向歐洲提供戰略支撐。中俄全面戰略協作伙伴關系的實踐意義在于使兩個在冷戰期間由猜疑到決裂、一度敵對的國家在后冷戰時期新的歷史條件下建立起政治和戰略信任,共同應對美國維護一超獨霸”的戰略圖謀和國際安全面臨更多的不確定性。戰略協作可使兩國在雙邊安全上深化戰略互信,從而節約大量資源,進而就地區和國家安全問題展開廣泛而深入的合作,發揮大國影響,產生效益倍增的地緣戰略效應。中國位于歐亞大陸的東部,面向太平洋,政治經濟文化上能夠輻射東亞和東南亞多個國家,俄羅斯的政治經濟和戰略重心在歐洲部分,歷史上對東歐、中東和中亞影響巨大。兩國同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經濟、技術、人力和自然資源結構互補,容易形成強大合力。近代的歷史關系增強了兩國領導人發展雙邊關系的理性原則,新形勢下的中俄關系由于汲取了歷史上的經驗教訓而表現出罕見的穩定,中俄合作的特點是結伴而不結盟,既保持親密合作,又靈活務實,不搞集團對抗,很大程度上擺脫了冷戰思維,更適應地區和國際局勢的復雜化發展。

二、支撐多邊框架,影響第三方選擇

基于兩國各自的綜合實力和地緣政治影響,中俄戰略協作能夠將歐亞大陸腹地的諸多國家更緊密團結起來,形成跨地區的國際政治力量。彼此平等合作、互利共贏的關系模式決定了兩國能夠建立和支撐起新型的、有巨大影響力的多邊國際組織。以中俄雙邊戰略協作關系為基礎建立起上海合作組織這一多邊政治框架,打破了近代以來多邊國際組織以一個大國為主的帶頭大哥”模式,提供了一種各國平等參與、共同協商的合作新模式,并深刻影響地區國家的戰略選擇。作為以中俄關系為基礎構成的多邊力量架構,上海合作組織能夠影響中亞、進而影響南亞、中東甚至東歐的眾多國家,為眾多亞太國家提供戰略回旋余地,使其不必捆綁到美國地區軍事同盟的戰車上。近年亞洲一些國家包括美國盟國出現的政策搖擺和調整已顯現出平衡外交的發展趨勢,而烏克蘭危機則從反向印證了單向選擇可能帶來的戰略局促。2017年6月,上合組織阿斯塔納峰會批準接納印度和巴基斯坦兩個南亞大國為正式成員國,由此組織的覆蓋面更廣,兩國協調產生的地區影響力也會更大。可以預見,未來上合組織在成員國、觀察員國和對話伙伴國合作范圍內會形成更顯著的地緣政治和安全話語權。

三、拓展地區協作,形成對亞太的跨地區影響

中俄戰略協作實際上具有超出地區范圍的全球影響力,能夠在亞太地區之外發揮抵制世界霸權圖謀的作用。由于美國全球霸權戰略的重點地區向東轉移到亞太,決定了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也主要在亞太發揮制約美國霸權的作用。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所具有的跨地區平衡能力,可使兩國能夠依托亞歐大陸資源從地區外加強對亞太地區的戰略輻射和影響。美國為延續其全球霸權,防范中國崛起,奧巴馬時期進行戰略重心東移和實施亞太再平衡”戰略,但事實上美國做不到完全集中力量在亞太地區。俄羅斯在東歐和中東地區加強危機應對和對美反制,凸顯地區熱點頑疾難除,影響到美國戰略轉移步驟,致使美國戰略力量被拖在當地,不得不保持較分散的力量布局。俄堅決抵制北約和歐盟接納原蘇聯國家計劃,在烏克蘭加入北約問題上與美國攤牌,致使美國不得不繼續保持北約在東歐地區的投入。由于克里米亞問題和烏克蘭東部沖突,美國出于北約盟主義務,不得不始終在東歐地區保持對俄羅斯的戰略壓力。對于俄羅斯極力反對和對抗北約東擴進程,中國的理解和國際配合緩解了俄羅斯的國際壓力。中俄兩國合作支持伊朗和敘利亞奉行獨立立場和在中東地區的反西方旗幟不倒,限制了美國在中東以親美聯盟控制地區形勢的企圖,至今美國不得不繼續保持軍事存在。中俄圍繞中亞南亞的合作,也是影響美中亞戰略的重要因素。2017年6月,特朗普被迫批準國防部自主決定對阿富汗增兵的權力,意味著原定的撤軍計劃至少部分歸于失效。

四、立足亞太,保持全球戰略平衡

亞歐大陸局勢發展決定著全球戰略格局演變的基本方向。亞太地區的強勁發展和戰略活躍,使該地區成為亞歐大陸的地緣政治博弈重心。美國試圖以亞太為戰略重點塑造全球安全格局,中俄協作也需要通過強化亞太地區合作加以體現,強化亞太戰略互動,進而在更大范圍內推進全球戰略平衡。對于中國,維持地區戰略平衡是最直接也是基本的安全關切。對于急于解困和實現多極世界”一極地位的俄羅斯,堅持、配合和支持在亞太地區解構美國再平衡”戰略也是有益選擇。從保持全球戰略平衡的角度,中俄立足亞太的協作既需要與美國及其盟友保持軍事制衡能力,也強調競爭中的互動和磨合,且可包括更廣泛安全議題,如保持南海及附近水域的和平和保障海上通道安全、防止大規模毀傷武器擴散、控制軍火貿易與限制軍備競賽激化,打擊國際恐怖主義、打擊販毒及跨國犯罪等問題,多屬于各國共同面臨的重大挑戰,并直接和間接影響到全球的戰略平衡。

 

中俄戰略協作與更為積極的中俄美三邊互動

中俄戰略協作對亞太安全結構的深遠影響,核心意義在于其將深刻影響和作用于中俄美三邊關系。俄羅斯和中國相繼成為美國戰略遏制的重點國家,兩國均處于戰略守勢。針對中國,美國致力于構筑以同盟體系為基礎的聯合遏華制華格局。要打破這種格局,中國需在堅持推進地區合作基礎上,積極引進更多協作力量,包括鼓勵和促進俄羅斯在亞太安全格局中發揮重要作用,通過加強中俄戰略協作在地區范圍內構建中俄美三邊平衡,形成三邊關系競爭合作新的安全格局。隨著中俄戰略協作深化發展,以及俄羅斯進一步轉向亞洲”,中俄美三邊關系在亞太局勢演變中的作用將得到更充分發揮,并將與原有的中美日三邊關系融合,形成更大范圍和更具包容性的復合的亞太戰略關系框架。

一、作為重要的平衡力量,可激活中俄美三邊互動機制

俄羅斯作為一支戰略力量一向存在于東北亞,但所發揮的作用與其原本能夠產生的地區影響力尚不匹配。其中根本原因在于蘇聯解體和獨立建國以來,俄羅斯國家安全的重心始終位于歐洲,而在亞洲特別是東亞方向的安全利益相對輕緩,戰略投入嚴重受限。一是由于國力下降,俄羅斯沒有更多資源投向遠東方向。二是中俄戰略協作伙伴關系解決了俄在遠東方向最急迫的安全利益需求,客觀上能夠在東亞地區采取更為超脫的態度。三是俄羅斯屬于被美國主導的亞太體制排斥和邊緣化的一方,被美日韓同盟壓擠在太平洋西北一隅,缺少戰略著力點,難以在廣闊的亞太地區發揮影響。

由于保持著與美國之間核戰略平衡,俄羅斯在亞洲的安全利益相對得以保障,亞太方向的安全風險主要局限于與日本的領土爭端和圍繞北極主權及未來北方航線的爭奪,在遠東地區的實際投入局限于當地的軍事和國防建設,也重視與中國之間的戰略伙伴項目,以此捍衛在遠東的主要安全利益,鞏固其西部安全的后方,同時也為遠東地區發展創造條件。與一些東南亞國家進行軍事技術合作,主要出于軍火貿易利益,或為發展經濟合作創造條件。現有投入不足以支持俄重要戰略方向的基本目標,無法整體改變美國依托軍事同盟遏制大國的局面,俄需要在亞太更明確界定訴求和增加安全投入,牽制和遏止來自美國及其盟友的戰略壓力,促進地區安全局勢的有序發展和棘手問題的解決。偏安一隅,只能使中俄各自承受來自美國的壓力。

俄羅斯復興在很大程度上系于未來遠東發展,只有與東亞和東南亞國家建立全面的合作關系,面向亞太的復興才會成為可能。只有預先提高安全投入,改變美國對地區安全事務的獨霸局面,俄羅斯才能作為平等一員加入到亞太地區的經濟網絡中,最大限度搭乘亞太經濟發展的快車。俄羅斯所需要的來自日本和韓國的資金技術只有在后二者失去美國的政治和軍事捆綁之后才能釋放出來。參與中國一帶一路”倡議之后更有安全投入的必要。促成一帶一路”倡議與俄羅斯地區戰略的對接是促使俄羅斯加強遠東方向安全戰略投入的重要途徑。與中國對接戰略,只有通過共建能夠服務于亞太地區繁榮的安全機制,通過加強安全合作首先改變亞太不合理的政治與經濟分離局面,俄才能有機會。也只有先期加大亞太戰略投入,看到新的決定性的利益和安全增長點,俄才能走出歐洲重心的傳統,加快轉型發展。中國可通過對接戰略實現共同發展、共同繁榮的同時,也是在擴大伙伴國的地區安全利益,將俄羅斯更多地納入地區安全合作框架,鼓勵后者平衡安全投入,進而成為積極參與東北亞安全的重要力量。

二、促進中俄美積極互動,引導亞太大國關系向相互制衡和增強合作方向發展

亞太地區安全最終取決于主要大國之間和各個地區組織之間的有效制衡。中俄可通過加強協作促進對美制衡,對沖美國同盟體系,逐步建立起更具彈性的亞太安全機制。另外還需形成制約美國促成對話協商的條件。中俄戰略協作關系發展廣泛而深刻,但目前還沒有完全適應世界經濟政治重心和美國戰略重心東移亞太的現實變化,而亞太缺少穩定的地區安全機制,難以做到針對地區威脅的機制化反應。究其原因,主要由于俄在亞太的經濟和安全存在相對有限,不能形成與中國十分明確的共同利益訴求。當前和未來一段時期,兩國迫切需要根據亞太特別是東亞地區的具體威脅因素和安全事宜建立機制化協作,形成聯手應對反應的機制模式,通過強化合作制約美國及其盟友的安全選項。一是以實力對實力,增加一致反應的剛性約束;二是通過影響地區多邊互動形成對美國軍事同盟的軟性約束;三是盡力弱化美國的盟友關系和伙伴支配力。實際上,只要中國保持持續發展和進步的總體態勢,掌握充分有效的威懾能力,任何周邊國家都必須謹慎務實地發展對華關系,即使美國的盟國也難以參與美國可能發起的針對中國的戰略賭博。俄羅斯力量的發揮無疑將強化中國的地緣優勢。而隨著時間推移,美國同盟體系中控制與反控制的矛盾將必然上升,同盟也必將變得越來越不好運用。

嘗試建立平行的安全機制也是重要議題。需要推進以中俄關系為主導的新的多邊安全機制,促使既有多邊機制中出現更多主張和依賴國際民主而非霸權專制的呼聲和需求,整體降低美國機制的安全效率。可積極推動安全對話和平行機制的轉型及網絡化,實現機制間的制約與協調。中俄主導的安全機制可以針對緩解東北亞地區緊張形勢建立,具體途徑可通過建立中俄共同參與且有其他東北亞或東南亞國家參與的地區安全機制,也可通過多邊參與逐步增強東盟等地區組織的安全功能。從務實角度,也可由中俄分別與對象國建立合作機制,然后再相互參與,推動合作機制的完善和功能擴展。從發展議題到安全議題,從單項議程到綜合議程,中俄兩國須加強溝通和協調,拓展相關利益和合作領域,通過進一步加強地區多樣性聯系的網絡化,創造地區安全事務多方參與、共同解決的大環境。

三、推進三邊互動,促進亞太安全機制融合

美國在亞太地區政治軍事存在是二戰結束以來地區安全格局的現實,短期內難有根本改變。維護亞太安全,需要客觀認識美國地區安全作用的兩面性和中俄美長期常態互動的必要性。當前以美國主導的軍事同盟網絡依然是最強勢的地區安全機制,對亞太國家的影響具有利弊雙重性,不可一概而論,對中國既構成巨大壓力,也存在可被利用之處。冷戰結束以來,地區各國合作與競爭并存,面臨傳統與非傳統安全交織的復雜局勢,這在客觀上需要更密切的地區協調,呼喚更有效的多邊安全機制,而排他性強的同盟對抗結構越來越不合時宜。中俄戰略協作也應考慮在中俄美三邊關系框架下如何處理好中俄關系,推進三邊更加積極的戰略互動,而不可能做到中俄一邊、美國一邊。可圍繞地區發展和穩定的現實需要,利用和推動美國發揮更多正面作用,如在聯合遏制一些地區國家包括美國有關盟友在內的極右翼”勢力抬頭,打擊極端主義和恐怖勢力,解決包括核武器和生化武器擴散,打擊海盜、毒品販運和各種有組織犯罪等問題上,存在中俄美協調空間。互動過程是合作與斗爭的統一。三邊關系的發展將始終伴隨著美國的霸權思維和雙重標準的行為方式,想方設法干擾和破壞中俄戰略協作更是美國及其地區盟友的本能反應。加強中俄協作的根本目的正在于創造制約美國、規范其國際作為的大環境。為此,需要盡最大可能尋求中俄之間的利益一致性,不斷增強互信、增進合作和促成三邊互動的戰略平衡,以便充分利用好整體有利的發展形勢,實現地區機制的逐步完善,直到地區秩序的平穩轉換。

(第一作者系國防大學國家安全學院副院長,教授,少將;第二作者系國防大學國家安全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魏銀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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